“安然事件”中，会计师事务所扮演的角色颇值得深思。在大众投资时代，金融市场向公众兜售的实际只有诚信。在目前全球证券市场震荡不安时，这种信赖尤为珍贵。“它是市场基石，是推动市场前进的惟一真正力量。” 袁铭良/文 　　 　　2001年11月下旬，美国最大的能源交易商安然承认自1997年以来，通过非法手段虚报利润5.86亿美元；在与关联公司内部交易中，不断隐藏债务和损失，管理层从中非法获益。消息传出，立刻引起美国金融与商品交易市场的巨大动荡。安然股价去年曾一度高涨到90美元，如今跌至不足1美元，许多中小投资人损失惨重。 　　 　　安然事件中的安达信 　　事件中，负责对安然财务报表进行审计的安达信成为焦点。人们指责其没有尽到审查职责。在美国证券与交易委员会（SEC）对安然破产事件的调查中，安达信的职业操守受到质疑。现在，SEC已委托德勤进驻，调查安达信在美国的会计和审计业务。尽管安然欧洲分公司已于2001年11月29日宣布与母公司分道扬镳，但普华永道伦敦事务所依然受托监管安然欧洲公司。 　　在安然公司，安达信2000年获得的咨询收入高达2700万美元，审计收入达2500万美元。英国《金融时报》指出，由于会计师事务所的咨询与审计业务没有完全分开，这种关系过于亲密、缺乏独立性的结构，难免引起会计事务所与客户“相互勾结”，中介机构的诚信值得怀疑。 　　12月4日，在安然正式宣布申请破产程序后，平日竞争激烈的“五大”在舆论的巨大压力下罕见地走到一起。普华永道（PricewaterhouseCoopers）、毕马威（KPMG）、安永（Ernst & Young）、德勤（Deloitte Touche Tohmatsu）和安达信（Arthur Anderson）发表联合声明：将继续致力于对财务公开业务的改革，制定新的标准，对企业运营中可能的欺诈行为进行监督，“安然的破产使我们开始重新审视我们的会计职业、我们在美国金融体系中的作用以及对公众的责任”。“五大”将向SEC提交新的建议，促使其客户今后提交更为详实的经营记录，避免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 　　 　　“五大”的违规记录 　　安达信在业内历来被称为“最激进的会计师事务所”，特长是审计。咨询在没有拆分出去之前也是一大强项。然而2001年以来，安达信两次受到SEC的调查。 　　2001年6月，安达信被SEC指控为Waste Management Inc.“欺骗及伪造账目”，被华盛顿联邦法庭罚款700万美元。安达信同意支付罚款，并同意遵守SEC有关反欺诈行为的禁令；同时，一位资深会计师被罚终身禁入。这是迄今为止安达信受到的最严厉的民事处罚，也是20多年来SEC首次对“五大”采取如此严厉的处罚措施。 　　安达信与Waste Management Inc.的业务关系长达数十年。过去10年中，该公司支付给安达信的费用高达2000万美元。据SEC调查，数十年来，Waste Management Inc.的每一位CFO及每一位首席会计师都曾经在安达信担任过审计员。安达信在Waste Management Inc.得到的咨询费约是其审计费的10倍。 　　普华永道曾被《华尔街日报》（2000年1月6日）指责违反了会计师行业的独立性。随后，SEC对该公司业务进行审查，发现其的确“严重违反了”会计师应有的独立性。比如普华永道的2698名合伙人（占全部合伙人的86.5%）自动申报至少违反1项事务所及会计师公会所规定的独立性准则要求。11位资深合伙人中的6位承认他们违反规定。此外，专业助理也有10.5%违反独立性规定，最主要的事实是合伙人及经理人持有审计客户的所在公司股票。 　　普华永道因树大招风，首先被SEC查办。该公司辩称，对独立性遵循的松懈，并非只有普华一家，据其所知，“五大”中的其他4家也存在类似情况。由于普华永道严重违规，SEC除了罚款普华250万美元外，还责令其大客户康柏电脑于2000年更换会计师事务所（后换为安永）。 　　上市公司对财务报表弄虚作假，会计师被“蒙在鼓里”的例子也不鲜见。最著名的当属2000年11月L&H公司被纳斯达克摘牌。这家比利时软件公司曾是比利时新经济时代的“楷模”，其国人无不为之自豪。 　　L&H主要开发语言识别及翻译技术，曾是纳斯达克的明星股，股价高时达70多美元。但当新CEO伯德森被要求调拨1亿美元现金时，该公司韩国分公司利润虚构、严重弄虚作假的事被揭发出来，受到广泛关注。SEC委托普华永道对L&H的财务报表重新审查，发现在韩国的销售收入都被有意夸大，公司股价于是一落千丈，SEC随即将之赶出纳斯达克。 　　2001年初，伯德森在背负6亿美元沉重债务的情况下，试图重整旗鼓，但终感回天乏术，被迫在5月份申请破产，委托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出售其全部资产。比利时的一家法院将公司创始人Lernout和Hauspie等人以诈骗罪推上被告席。Lernout和Hauspie则把韩国分公司告上法庭。 　　毕马威作为L&H的审计公司，自然受到牵连。为维护信誉，毕马威也对L&H进行起诉，称这家公司向会计师事务所“蓄意提供不实数据”。但L&H认为，“毕马威既是我们的咨询顾问，也是我们的审计公司，完全知道我公司一切经营活动。正是他们帮我们构建了公司的财务结构和记账方法。”毕马威予以反击，称L&H的所作所为完全是“绝望的人所采取的绝望行动”。 　　 　　混业经营 :“五大”对撼SEC 　　“五大”的审计诉讼近来层出不穷，然而面对公众质疑，会计师事务所多辩称被作假公司错误的数据误导，自身不但无辜，且还是受害者。由于“五大”通常既为某上市公司进行审计，也为该企业提供咨询，不可避免地存在利益冲突。近年来，会计公司面对上市公司弄虚作假问题，往往“网开一面”。会计师行担心，一旦得罪客户，将无法获得高额的咨询收入。 　　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传统上专注于会计及审计服务，延伸至税务咨询、管理咨询业务所占的比例很小。但这一情况在90年代发生了显著转变。1993年美国六大事务所的管理咨询业务收入仅占总收入的32%；随着BRP（企业流程改造）、ERP（企业资源规划）、Y2K（计算机千年问题）维护、网络基础的供应链管理及电子商务等的蓬勃发展，1999年“五大”（普华兼并永道后只剩五大）的管理咨询业务收入比重已高达51%。审计收入的比例则从45%降为30%，另19%为税务规划与咨询收入。 　　1996年，美国“六大”的上市公司客户有12106家，1999年增至663家，年增长率不到2%。审计业务收入年增长率只有9%，市场成熟而且利润不高。因此，他们无不全力冲刺管理咨询服务，使得这方面的收入年成长率高达26%，业务收入迅速超过传统的著名咨询公司麦肯锡和波士顿咨询（BCG）等。 　　正因如此，2001年2月离职的SEC前主席列维特（Arthur Levitt）在任职期内欲拿“五大”开刀，于2000年要求他们分离咨询业务。在列维特看来，会计师行的双重身份引致严重的利益冲突，“贪婪与狂妄”已使会计师确保提供股东健全财务报告的使命产生偏离。致力于拓展利润丰厚的咨询业务，使会计师事务所疏于主业—上市公司的财务审计，直接导致上市公司财务报表质量下降。在1997年元月至2000年9月，纽约证交所及纳斯达克计有362家上市公司重新修正年报数据，占披露总量的1%。其中仅9件重编案就使投资者在宣布重新披露年报后的一周时间内损失了410亿美元（见表1）。 　　为维持投资者对财务报告的信心，SEC决定对有关独立性规则做突破性修正。修正草案最使“五大”无法接受的有两项，其一，禁止为会计客户设计与实施财务信息系统。这些电脑软件或硬件系统所产生的审计客户财务报表相关的重要信息，可能会使客户与注册会计师在系统的成败方面产生相互的利害关系，取代基本的商业运营职能，或导致注册会计师核查自己的工作；其二，禁止为会计客户提供内部稽核业务外包服务。会计师核查财务报表必须评估并信赖客户的内部控制制度，如会计师同时兼任内部及外部稽核功能，势必使其与客户共同维护内部控制的有效运作，及共同承担万一内部控制制度失败的风险。 　　SEC对会计师界的禁令还延伸至其战略联盟的合作伙伴，目的在于避免会计师通过第三方为审计客户提供非审计服务。例如毕马威与思科建立了合作联盟关系。思科不得通过毕马威对毕马威的审计客户提供非审计服务；同理，毕马威也不得对思科的任何客户提供审计服务。 　　随着近年信息产业的飞速发展，“五大”的管理咨询收入60%来自IT相关的服务。SEC要求会计师事务所将审计与管理咨询服务分家，对“五大”业务的严重冲击可想而知。 　　对此，五大会计行反应强烈，联名上书国会，广泛游说反对上述限制。利之所趋使五大会计行中的3家及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AICPA）结成了反列维特同盟，它们动员所有力量与资源阻止改革动议。监管之争成了对垒双方的意志较量。 　　德勤与安达信反应最为强烈。其观点是，禁止向客户提供咨询服务，必会影响审计服务的质量。德勤CEO科普兰引用“审计有效性研究小组”对美国八大会计事务所的研究结果指出，以上限制是不必要的。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出一个“会计公司独立性受到损害”的例子。此项调查中，8个小组成员中不超过3个主张应强制要求管理咨询业务与审计业务分家。 　　至于审计人员对审计客户同时提供管理咨询服务，是否会因“经济压力”而影响其在财务审计方面的专业判断，科普兰相信，不论注册会计师是否同时提供非审计服务，压力永远存在。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会计师在每年的几百件个案中，都曾坚决拒绝客户采用冒进的会计原则或发现应该做必要的调整。 　　科普兰认为，会计师处理每个审计项目时都面临丧失“信誉资本”的风险。没有一个客户，没有一项审计收入，也没有一件管理咨询案能够迫使会计师做专业道德妥协。财务审核的准确完成需要工作人员的诚实、独立与专业技能，上述前提并不因是否向客户同时提供管理咨询而改变。 　　毕马威的全球合伙人巴特勒也指出：“没有实证支持扩大服务范围会导致审计失败、降低审计有效性或削弱投资者的信心。”他相信，限制会计师的服务范围将产生3种损害：（1）会计师事务所很难吸引最佳的专业人才；（2）阻断会计师发展以客户为基础的全方位解决问题的能力；（3）降低会计师提供高审计品质的能力，因其阻碍会计师事务所接近最优秀的人员、创意、产品、流程及科技。 　　经过长时间的讨价还价，“五大”与SEC的交易初步达成。安达信、德勤、毕马威及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加入了普华永道与安永的行列（2家较早接受了列维特的条件），有条件接受列维特的新规则。虽然没有大获全胜，但SEC已得到了想要的大部分：会计师行只有在经上市公司董事会的审计委员会充分论证后，才能获准提供IT及其他咨询服务；事务所的独立性须受独立监管，以确定其业务是否有利益冲突；事务所不能接手客户公司40%以上的内部审计业务；上市公司须披露向会计师行支付的会计、顾问及税务服务费明细。 　　 　　“五大”拆分 　　安永鉴于SEC对独立性提出的严格要求， 1999年底考虑将其全球40亿美元的管理咨询业务出售。经过近半年的谈判，趁管理咨询受市场狂热追捧之际，最后以124亿美元（业务收入金额的2.78倍）的高价，于2000年5月正式卖给法国凯捷集团（Cap Gemini），组成IT咨询公司凯捷安永（Cap Gemini Ernst & Young）。 　　毕马威的管理咨询收入约20亿美元，在1999年8月将其19.99%股权以10亿美元出售给全球最大的互联网设备制造商思科，共同发展网络财务及咨询业务。毕马威运用这笔资金雇请4000名电脑工程师及专业人士，提供互联网资料、语音及影像服务，并在18个月内设立6家IT中心，其中4家位于美国。毕马威负责系统维护及运作；思科则提供所需设备和多达6000人的销售团队。毕马威相信与思科的结合可以创造更多的收入，并在“五大”里保持竞争优势。 　　此外，毕马威咨询（KPMG Consulting）于2001年2月分拆上市，在“五大”中率先从私人合伙人制转为上市公司。上市后，投资大众持有55%，合伙人25%（其中审计及税务合伙人不超过20%），思科大约20%（现已出售）。 　　安达信的内部争斗在2000年8月7日终于结束，子公司—全球最大的管理咨询公司Andersen Consulting（AC，现改名埃森哲，Accenture）从此合法脱离安达信，自由发展。 　　安达信内部的管理咨询部与会计审计及税务部，因为彼此在利益及权力方面的内斗，曾导致安达信在1989年将组织分为2家子公司：一为原来的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AA），另一家为安达信咨询（AC），上设控股公司Andersen Worldwide。 　　1997年12月，Andersen Consulting合伙人大会决议脱离AA，并向商会提出赔偿的仲裁。依照AA的规定，任何公司欲脱离AA，均应以当时该公司业务收入的1.5倍作为赔偿。分家的导火索是争夺领导权及内部业务竞争：AA因独立发展以中小型企业为对象的管理咨询业务，导致与AC在市场上的竞争。 　　2000年8月7日，商会公布仲裁结果：准许AC脱离AA。Andersen Consulting名字归AA，AC不必赔偿AA原来预期的135亿美元（1999年AC收入89亿美元的1.5倍），AA只获得约10亿美元的补偿。而如果把AC出售或股票上市，至少价值300亿美元以上，因此AA损失巨大，其CEO因此引咎辞职。 　　普华永道的规模居“五大”首位，它2000年初曾表示年底前将其管理咨询业务分家。9月上旬惠普（HP）有意以160亿至180亿美元股票与现金购并其管理咨询部，后未果。2001年11月29日，普华永道将其名为Unifi Network的“人力资源外包与咨询部门”以2.75亿美元售给梅隆金融公司（Mellon Financial Corporation），后者由此成为排名世界前五位的人力资源咨询和外包机构。 　　德勤是SEC高压下惟一闻风不动的“五大”之一。其1996年仿效安达信的经营策略，将管理咨询部另外成立一家子公司德勤咨询（Deloitte Consulting）。过去4年，德勤咨询收入的年增长率均超过30%，为“五大”之首。德勤管理层认为提供管理咨询并没有影响其保持审计业务的独立性，因此坚持不分家。 　　由于五大事务所中有3家已出售或决定出售其管理咨询部门，而AA因AC分离后管理咨询收入比重已大幅下降。因此德勤CEO科普兰建议SEC允许德勤及安达信2家维持现行的经营模式，以实际比较未来2家的审计失败率是否高于其他3家。 　　“五大”与SEC间的博弈仍在继续，证券市场上的虚假与舞弊也还没有结束。但“安然事件”这一有史以来最大的企业破产案中会计师事务所扮演的角色值得深思。在当今的大众投资时代，金融市场向公众兜售的实际只有诚信。投资者在将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交给证券公司用以投资股票、债券、公共基金等投资工具时，他们必须确信自己会受到公正对待。在目前全球证券市场震荡不安时，这种信赖尤为珍贵。对于其中道理，SEC前任主席列维特有着精道的阐述：“诚信是市场的基石，只有它才是推动市场前进的真正力量。”
（阅读次数：）